我寫中文。
台灣的電影市場,近期居然有兩部翻拍的好萊塢電影對決,分別是脫胎自東洋的《不死咒怨》,以及翻拍盧貝松監製的法國飛車片《終極殺陣:計程車女王》。相較於大多數好萊塢的翻拍原版,台灣觀眾對這兩部片的原型卻十分熟悉,因此想出新的理由讓大家願意掏錢買票進戲院,成了很重要的課題。
盧貝松的《終極殺陣》本來就很好萊塢,笨蛋警察遇到只會飆車的計程車司機,於是他們就去逮只會飆車的壞人。這個公式大致就是《終極殺陣:計程車女王》的劇情,不過好萊塢顯然更注重角色之間的互動,擅長搞笑的喜劇演員昆琳拉提法與吉米法倫,便竭盡所能擔綱演出,營造這對衰尾拍檔的各種出槌可能性。至於招攬觀眾的養眼任務,丟給巴西名模姬賽兒,讓她打扮的異常火辣,就像「辣妹飛車搶銀行」一樣的誇張而有趣(如果你長的跟她一樣好看,還需要去搶銀行嗎,當名模更好賺啊)。
但是影片在如何拍攝飛車的鏡頭哲學上,卻是截然不同。法國人會用前後的角度來跟拍高速行進的汽車,鏡頭與汽車是同方向的等速前進,觀眾跟著主角風馳電掣。美國人則喜歡玩點花樣,故意去製造飛車與鏡頭速度落差的效果,像是汽車緊急甩尾後鏡頭繼續前進、或者故意高低差反方向迎面而來,讓觀眾對於汽車的高速動感有更強烈的察覺。而且美國人更喜歡讓汽車在車陣左右穿梭,這些都是強調視覺上的逼真與速度感的手段。
妙的是,法國人的《終極殺陣》其實沒有太多女性角色的戲份,她們的確存在,只是不怎麼影響劇情,總歸開車這件事情是女人少插手。但是在美國版,顯然是女人嗆聲霸天下。除了體型差異極大、必須靠方向盤決定誰是飆車英雌的正反派女主角,還有認真辦案的女組長、以及醉鬼老媽上場負責搞笑,更對比出男主角是個急欲證明自己才能的「小男人」,偏偏他連如何開車都不會。在美國不會開車,基本上就等於哪也不能去,這真的是美國男性同胞的一大痛處。
在劇情一致的前提下,《終極殺陣:計程車女王》有自成一格的喜劇成分與節奏,可說是原版的異卵雙胞胎:長相不太相同,舉手投足卻很有默契。唯一麻煩的是,高潮對決的橋段卻沒有變化,這對於已經看過原版的台灣觀眾而言,是有那麼些不公平。
導演王毓雅是台灣電影的異數,當整個台灣電影年產量只有個位數的時候,她居然可以在今年推出兩部片《終極西門》《浮生若夢》。假使你把她正在後製的《虎姑婆》算進去,她已經完成了三部片。連同她之前的作品,《雙面情人》《海水正藍》《蛋》《龍兒》《空手道少女組》《飛躍情海》算進來,她居然可以在短短五年內完成九部片。 所以,台灣電影工業真的陷入了低迷的谷底更絕嗎?當大家都在愁沒有資金可拍片的時候,為什麼她可以有辦法拍這麼多電影,而且也不見得每部都有在戲院上映,締造傲人的票房收入呢?王毓雅源源不斷的創作,成了台灣電影圈一個口耳相傳的謎,有許多的流言在解釋她的成績,也有更多的流言在納悶她究竟如何什麼題材都拍,接連拍個不停。 有趣的是,當大家的猜測到達最頂點的時候,她卻決定放棄以往土法煉鋼的發行方式,跟片商合作,讓《終極西門》名正言順地進入商業市場。不管別人怎麼說,她就是要努力地以自己的作品去擁抱群眾,哪怕群眾對她言之鑿鑿,在網路上不斷給她負面的打擊;預售票簽名會乏人問津,採訪的記者還比買票的人多,.......這些反而給電影帶來一種未演先轟動的聲勢,實屬近年台灣電影少見。 《終極西門》是關於台北西門町三個古惑女的故事,王毓雅坦承是受到香港《古惑仔》《無間道》系列給她的衝擊,加上在媒體上讀到以前的黑道大姐王蘭的故事,讓她決定要拍一個屬於台灣本土的黑幫片。在這部片中,吳辰君飾演Porsche,一個從美國留學回來、奉令接管家族企業的黑道大姐,以高明的手腕一改以往的黑道作風。蕭淑慎飾演鴿子,是Porche的生死之交,雖然兩人無所不談,但是她就是不願讓對方知道自己有財務困難。楊謹華飾演Gucci,一個從小就討厭鴿子、更恨Porche的大姊頭,她就是想盡辦法要除掉對方。 這部電影在人物的基本設定是成功的,問題是整部片其實沒有深入描寫任何黑道的作為,乃至於黑道如何在西門町耕耘的生態。Porche應該是個聰明伶俐,以機智克服困難的人,但是王毓雅居然用兩個鏡頭,就交代她收服了所有抵制她的黑道前輩,到底她的法寶是什麼,沒人知道,使得她的聰明流於一種浮面。是的,擔心本片會教壞小孩青少年的衛道人士,保證你看完全片也不知道如何入幫,連如何砍人都沒教。 妙的是,《終極西門》雖然在刻畫黑道人物的部份是失敗的,卻意外地造就一種趣味。如果你不挑剔文不對題這個缺點,整部片就是三個高中女生(而非古惑女)的恩怨情仇,她們從一見面就開始咬牙切齒地嗆聲,一碰頭就想置對方於死地的語氣唸台詞,意外地替影片帶來一種類似「花劇場」的效果:用言語衝突來製造劇情的張力。加上這三個人物的穿著打扮、行事邏輯(特別是蕭淑慎三不五時就來個又臭又長又很欠揍的嗆聲,無聊死了),更貼近高中生的水平,難怪這部片之前在高中校園試片時會受到熱烈迴響。 你說這樣會讓觀眾悶死嗎?答案是「不會」。因為當許多台灣電影毫無主旨可言,更多好萊塢電影淪為特效大會串時,這部片從頭到尾卻有很清楚的主題:「Gucci要殺了Porche!」這部片的中心思想始終沒有動搖,所以我們就等著看人是誰殺的。那些叫人皺眉的缺點,其實意外地給電影帶來一種惡搞的趣味。 然而本片也映證了流傳多時的江湖傳言,王毓雅果然是一個會敗在許多邏輯不通的導演,越到片尾這毛命越嚴重。好比被火燒傷的病人,臉上的傷口其實不太像燒傷的。另外一個更可怕的地方,就是她真的有囫圇吞棗的毛病,隨心所欲把自己喜歡的影片類型、橋段塞進來,完全不在乎是否有足夠的相關能力來執行。片中那段沒什麼震撼力的飆車已經夠糟了,片尾還要來《追殺比爾》的武士刀大決鬥。她忘記了,昆汀塔倫提諾拍《追殺比爾》的時候,可是找來袁和平幫他設計武術動作,確保殺的原汁原味又能融會貫通。而王毓雅如果真的記得《古惑仔》系列,就該曉得陳浩南砍人的時候,不可能用「新娘」那一套,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打法,不能在一部片出現。此外,《終極西門》裡頭所有人物的感情描寫,全部都是沒有轉折也沒有動機,愛就愛、不愛就不愛的突如其來,似乎全隨導演高興。 所以我們該如何評斷王毓雅?當其他的台灣電影工作者都搞不清楚何謂宣傳、何謂行銷,她卻細心地替演員拍了定裝照,這樣的小動作就確保一定的媒體曝光率。但是她給電影剪輯的預告片,只見眾人不斷大吼大叫,卻又毫無任何劇情資訊可以給觀眾吸收。她嘗試各種電影類型的勇氣與動力,遠勝過許多同業;但是她也忘記了,這些嘗試需要強而有力的電影工業在技術面的支持。 天底下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像史匹柏一樣,拍完了恐龍亂跑的《侏儸紀公園》,立刻去波蘭拍納粹大屠殺的《辛德勒的名單》,輕鬆遊走在截然不同的題材。史匹柏的天份無庸置疑,但他也需要特效人員製作逼真的恐龍,才能有以假亂真的效果,好讓他去專心經營《辛德勒的名單》。王毓雅要學著知道自己與整個業界的極限在哪裡,哪些方面要借用哪些人的才華,方能改善自己的弱點,免得淪為另外一種形式的義和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