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6月13日 星期日

《救命》

現在的觀眾都十分精明,許多不太用心的編導如果敷衍了事,下場就是會很慘。這種狀況最常發生在恐怖片、驚悚片的戲院,那種「演到一半就曉得結局」的電影,散場觀眾的臉色都很難看,壞口碑也傳的快。

我以為《救命》也會讓我重溫這種經驗,結果沒有。

一般驚悚片不外乎「只會抱頭鼠竄、放聲尖叫」的女生,《救命》卻一口氣安排了兩個:李心潔跟林嘉欣。故事描述李心潔飾演的富家女馮子清,在一次婚宴喝醉了酒,撞見了一位腎臟被割走的受害者,逃跑時又差點跟嫌犯發生第一次接觸。她從現場的監視錄影帶,找到了一個身影,林嘉欣飾演的窮家女孫玲。這兩個人宛若鏡子的兩面,家世背景不同,健康狀況兩極,個性也截然不同,她們的共通點除了這場駭人聽聞的偷腎事件外,就是許志安扮演的醫生。

《救命》的特別在於,以最少的角色、最簡單的人物設定,卻能發展出變換各種劇情可能的人際關係,而且進展的速度非常快,完全沒有會讓人分心的拖泥帶水。過程中,除了慢慢透露兩個女主角的背景資料,達到引人入勝的目的,她們時為情敵,時為密友,又時為彼此羨慕的對象,給影片製造了許多娛樂效果。當觀眾的注意力被分散到這些變幻莫測的高潮迭起,已經完全忘記了看驚悚片的最大目的:比編導早一步猜到兇手與真相。於是這部片的結局,果然爆發出比其他同類型影片更大的震撼、刺激,讓人可以很過癮地看完,才有空討論「人是誰殺的」。

當然,《救命》也有驚悚片的老毛病,譬如該花容失色的場合,她們卻總是美美的。但是這種不合理的現象,已經是驚悚片的必備公式,不這麼演觀眾可能還不買帳。倒是我個人比較好奇,鄭秀文看到本片許志安的下場,不知道有什麼反應呢,會不會大聲叫好?



2004年6月9日 星期三

《太極旗生死兄弟》

我常在想,為何韓劇總喜歡安排幸福的男女主角遭到晴天霹靂的打擊,無法終成眷屬:那種得到絕症的天人永隔,是文藝片最俗氣的橋段。我的揣測是,韓國人對於幸福有著無法形容的恐懼,總覺得隨時會失去,也終會失去;絕症其實是他們對於韓戰的心理投射,象徵著整個民族至今依舊無法從這個傷痕中復元。

我們曾在《JSA共同警戒區》,看到韓戰帶給歷代韓國子孫的傷害,即使是在海外出生的韓國人也無法倖免此一歷史包袱;但是在《太極旗生死兄弟》,我的絕症理論終於得到證實。
看這部片的時候,我不禁想到史蒂芬史匹柏解釋他拍攝《辛德勒的名單》《搶救雷恩大兵》的動機,因為童年時常看到許多手臂上有數字刺青的長輩,也聽聞許多長輩談論改變二次大戰的諾曼地登陸,於是他長大後決定籌拍這兩部片,獻給當年歷經戰亂的長輩們。那麼,曾拍過《魚》的韓國導演姜帝圭,花費這麼多力氣來拍攝《太極旗生死兄弟》,當然也是要告訴他們的後代子孫,韓戰究竟是如何傷害了每一個韓國人。

這部片在許多方面,果然是有著《搶救雷恩大兵》的影子。故事從挖掘韓戰遺蹟,牽扯出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讓觀眾十分好奇他的真實身分,僅接著劇情回到1950年的韓戰爆發前夕,詳細交代始末。片中姜帝圭大量使用抽格、手提攝影,以及以不斷噴發的泥土塵埃,象徵戰場上火藥爆炸的風格,都是史匹柏在《搶救雷恩大兵》最震撼的手法。此外,姜帝圭也描寫了驚慌失措的戰場菜鳥,如何被當作炮灰犧牲,以及在雨天、雪地、深夜、還有半毀的都市殘骸中,目擊各種戰爭鮮血淋漓的殘酷景象,讓觀眾對於劇中人的遭遇感同身受,這點也是另外一部戰爭片佳作《大敵當前》所開創的。

不過,姜帝圭真正厲害的,絕非以韓國電影工業的優異水準,炫耀他們拍攝的戰爭片完全不輸給好萊塢,而是他的確做到以拍攝電影的手段,達成向現代觀眾訴說韓戰傷痕的目的,如同史匹柏的《搶救雷恩大兵》真實呈現了諾曼地登陸的慘烈。姜帝圭創造了一對意外入伍的親兄弟,李振泰(張東健飾)與李振碩(元斌飾)。他們本來在鍾路過著困苦卻溫馨的生活,因為戰爭爆發,弟弟李振碩被拉去從軍,哥哥李振泰護弟心切,結果也被拉去入伍,兩人從此與母親、還有李振泰的未婚妻永晨分隔兩地。於是,當湯姆漢克在《搶救雷恩大兵》急於拯救別人的弟弟時,張東健可是在《太極旗生死兄弟》,急著保護自己的親弟弟元斌。

此時,李振泰打聽到只要立下戰功,就能獲得「武功勳章」,靠著勳章就能讓弟弟早點平安回鄉。原本對於戰爭漠不關心的他完全變了一個人,自願擔任各種自殺任務,甚至令同僚陷於危險中也不在乎,袍澤之情在此徹底被扭曲。看著哥哥逐漸淪為戰爭機器的李振碩,從此漸行漸遠,戰火中兩人的感情逐漸疏離,甚至最後徹底的對立。

這部片特別之處,在於導演姜帝圭利用弟弟李振碩這個角色,作為整個韓戰的旁觀者。雖然視覺上是重現當年的戰火無情,但是在敘事角度上,卻充滿了現代的反戰思想。相反地,這對上戰場的親兄弟,他們的關係在每一次的戰火衝突中,都被推到另外一個境地,也隨著韓戰的戰火推進、戰線拉長,呈現了不同的改變。觀眾在他們的親情掙扎中,看到李振泰從一個不屑戰爭的人,變成了一個滿嘴口號的戰爭英雄(「拯救在共產黨底下掙扎的同胞」),體會到戰爭的無情。最後當戰況膠著,南韓軍隊憤而拿北韓戰俘出氣時,不也是對照著當今美軍在伊拉克的虐囚醜聞,誰說被戰火泯滅人性的,只有戰敗的一方?

其實在看這部片的時候,我非常地清楚仔細地在分析姜帝圭怎麼「西學韓用」,把好萊塢戰爭片最拿手的那一套移植到韓國,瞧他如何拍攝各種大場面的調度運用。但是他讓人欽佩的地方,就是以劇中人來帶動整個大時代的動盪,卻沒有淪為《珍珠港》只有驚心動魄的戰爭場面,硬要塞入那種荒謬的兒女情長。但是當劇中人說出「我等你這句話,等了五十年,你卻一個答案都沒有給我」的時候,身為一個觀影者的冷靜,在此完全瓦解了,我的淚水終於也流下來。我沒有經歷過韓戰,我連戰爭是什麼都不知道,但是那種與親人分離、生死不明的痛苦,只曾聽聞是許多從大陸來的老兵的親身遭遇,如今卻在銀幕上看著韓國人的苦難,叫我徹底明白。

《太極旗生死兄弟》絕非只是單純的戰爭片,或者一部敘述韓戰的電影。它巧妙地在人物的情感、深度,甚至對於政治的批判,描寫白色恐怖下的人心惶惶,控訴戰爭都有獨到之處。它更是一次對好萊塢戰爭片的回敬:戰爭片不光只是講述西方人的戰爭,也有講述到韓國人的戰爭。當然,這是因為韓國電影工業的爭氣與努力,總算有機會向世界訴說他們的苦難。

我終於知道、也完全理解韓劇為何要安排男女主角罹患絕症,無法長相廝守的陰影何在。

那是一種無法彌補的民族傷痕,所投射出來的不安全感。

是誰說戰爭結束,一切都會恢復正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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