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8日 星期日

《移動城市》Push

導演Paul McGuigan(保羅麥格根)是我相當欣賞的一位導演,之前在台灣上映過的作品有《第三者》(Wicker Park)、《關鍵密碼》(Lucky Number Slevin),以及讓人很難想像他會拍攝的科幻、漫畫題材的作品,《移動城市》。

Paul McGuigan作品的風格,就是喜歡反覆辯證「事實的真相」,無論是《第三者》的愛情、還是《關鍵密碼》的黑幫,他們都在苦苦拼湊以及尋找「真相是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透過劇中人(還有觀眾)對於真相的執著,來說明人的脆弱(只要得到一點線索就可以如獲至寶),以及對人性的反覆猜忌(可以為了一點事情大開殺戒),來到了《移動城市》,這點還是沒變化。即使是擁有特異功能的人士,他們還是得在各種威脅利誘下奔波(而特異功能往往讓他們活的更辛苦),只為了找出「謠傳讓可以讓整個江湖翻過來的一個手提箱」。

但是Paul McGuigan特別的地方,就是在自己的作品當中,注入他對於類型電影的熟悉、元素。例如《第三者》充滿了每個主角不同的說法,但終究還是一部愛情電影,這是觀眾一邊看、一邊猜的時候,還是不會忘記這裡面許多浪漫的一面(
那些以及對照愛情的人性陰暗面)。在《關鍵密碼》,我們看到更多黑幫電影的元素,無論是各擁一方的大哥、保鏢,還有諸多江湖規矩,在黑色喜劇的元素中,一層層揭開讓人拍案叫絕的峰迴路轉。

至於《移動城市》,雖然劇情怎麼看都是「一群特異功能的人,在城市展開決鬥」,但他還是很巧妙地找出類型電影的元素,在裡頭發揮。不,我說的不是那些科幻電影、或者漫畫電影,甚至跟《X戰警》那種各路特異功能人士的火力全開還扯不上關連的。



在這部片中,他發揮了最好、也最有趣的類型電影元素,就是香港電影,港片!

沒錯,《移動城市》的故事背景發生在香港,Paul McGuigan的鏡頭也就真的帶領觀眾,深入香港那些最具有特色的高樓窄屋、人群雜沓的市場、川流不息的大排檔,還有茶樓、甚至鶯鶯燕燕的夜總會。在幾個俯瞰香港景觀的鏡頭運用上,這簡直比港片還要港片,深入了香港人的生活。(只是我們有多久沒在港片看到這些了?打從《無間道》以後,我就很少看到主角會走到香港街坊巷弄裡頭的電影了,那是以前我們最能認識香港的方法。現在都只剩下合拍片,所以顧名思義都要在大陸拍攝)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要把一個特異功能的故事背景,設定在香港?等到劇中人開始以「特異功能」互相戰鬥的時候,你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港片最擅長、最拿手的「巷戰」!只是這回沒有子彈,劇中人各自以「發功」的方式,把敵人瞬間猛力推出,或者以無形的保護罩把子彈硬生生從眼前彈開,然後你才發現,哈哈,《移動城市》原來是一齣穿著時裝的武俠電影!那些特異功能,不就是「千里眼」、「內功」、「掌風」,還有被視覺化的神醫、讀心術等等,儼然就是武俠電影當中最常出現的高手過招!



Paul McGuigan一口氣在這部片玩弄了兩種港片最拿手的元素,第一個是「改良版」的槍戰,第二個是「改良版」的武俠高手內力發功,然而這些視覺上的元素最後又能回到他所擅長與拿手的,也就是「真相」。劇中人該怎麼面對挑戰,闖過壞人這關?在一個特異功能人士到處遊走的地方,編導如何自圓其說這些人「也有凡人想像不到的弱點」?《移動城市》有一個很聰明也很清楚的交代。

Paul McGuigan曾在訪問說過,王家衛的電影給他很多拍片上的啟發;但這回,Paul McGuigan才真的給香港電影工作者一個大大的啟發。

2009年2月25日 星期三

《請問總統先生》Frost/Nixon

趁著奧斯卡熱潮剛來襲,很多有得到提名、卻(運氣不佳)沒得獎的好片還在上映,我跑去戲院看了《請問總統先生》。

非常的好看!

這部片敘述一個英國來的脫口秀節目主持人David Frost,想盡辦法要訪問因為鬧出「水門案」而辭職下台的美國總統尼克森,展開了一段「媒體VS政治人物」的拉鋸戰(但我會用「探戈」來形容這兩個人的攻防戰)。這段訪問被後代歷史學家拿來「檢查」或者「回顧」「水門案」始末時,佔了一席之地。你可以在這個官方網站上,看到當年訪問的片段(甚至用iTunes下載)。

我要說的是,其實被找來飾演兩位主角,David Frost與尼克森總統的兩位演員,跟真人其實一點也不像(請點此處拜訪電影官網就知道他們有多不像本人),因此作為一部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這應該是失敗的。然而電影最後呈現出來的結果,卻是精采的!他們捕捉到了人物的神韻,更重要的是,把媒體與政治人物的攻防戰的那種微妙之處,詮釋的非常好。

因為一方面是想藉由訪問鬧出醜聞的總統、好來提高自己在傳播界身價的脫口秀主持人(電影把David詮釋成一個「花花公子」的社交寵兒,包括從倫敦飛到洛杉磯的長途客機上就在把妹) ,另一方面,黯然下台的總統則打算利用這個訪問,來替自己的聲名狼藉平反。

這是一個各懷鬼胎的訪問,兩人有各自的目的,也非常清楚對方的目的:如果讓對方得逞,自己就完蛋了。是的,媒體與政治人物,只能有一個贏家。

(所以你知道台灣類似「政媒兩棲」是多麼糟糕的一種行為,然而大家卻緘默不作聲,只因這樣可以追求到我們想要的正義。真的嗎?)

在拍成電影之前,這個故事便以已經有舞台劇的版本,導演朗霍華沿用了舞台劇的編劇及主要演員班底,重新以電影的形式詮釋這段電視史上影響美國歷史甚鉅的片段。有趣的是,朗霍華除了在重現當年雙方準備訪問的各種幕前幕後的攻防,還故意讓兩邊的幾位「軍師」,以第一人稱的方式,面對鏡頭,侃侃而談各種枝微末節,呈現一種「仿紀錄片」的趣味。加上片中所大量引述的各種新聞片段,呈現一種虛擬/真實的跨界手法。

為什麼要這樣?

答案在電影快結束時,透過劇中某個角色的台詞,David Frost訪問的成功,就在於他成功地逼問尼克森,讓後者留露出懊悔、落寞、孤寂的神情,而且被電視鏡頭所捕捉到。那是一種「輸家」的神情,而這個神情是所有媒體、司法制度無法辦到的(尼克森總統在「水門案」得到特赦,所以全身而退,沒有任何司法上的瑕疵)。

朗霍華傳達給電影觀眾的是,20世紀的政治是「傳媒政治」,也就是在傳媒面前(特別是電子媒體的鏡頭前),越能神情自若表現、滔滔不絕者,才是眾人心目中的(政治)英雄。即使當David Frost用精心剪輯的戰爭殺戮片段,質問尼克森對於越戰與出兵柬埔寨的必要性,尼克森反而能講出一堆出兵的道理,佔了上風,完全沒有被問倒。

透過劇中人的解釋,就是一個「表演者」。

David Frost想要藉此訪問沽名釣譽的動機不言而喻(片中他只要出現在公眾場合,或者面對攝影機時,就會自動露齒而笑,顯示出自己最有魅力的一面,說明了此人有多用心維護自己的公眾形象),而他也低估受訪者的能力,直到他真正做足了功課,把手上畫滿記號的筆記本丟在地上,他的問題才有如寶劍一般,刺中對方要害。

導演朗霍華雖然在描寫尼克森總統時,把他拍成一個「抵賴大王」的政客(而且很明顯在訪問前做足了功課,比David Frost做了很多很多),但也用不同的角度,拍出了尼克森必須承認自己一輩子都要背負著「水門案」屋點的落寞人性。

我在看這部片時,一直在想,我們該怎麼看待阿扁總統?沒有得到審判就無罪豁免的尼克森,應該可以過著自由的日子、理直氣壯地說自己無辜,但他後半輩子卻對「水門案」三個字耿耿於懷,所有人都在追問著他關於這件事情的始末(如同劇中他的幕僚所言,尼克森在任內做了百分之六十正確的事,百分之三十是在他當下無法知道正確與否、卻必須做出的決定,卻因為百分之十的錯誤,就被大家一棒子打死),就算他出席一些可有可無的場合,也只能說些可有可無的政治軼事來面對台下群眾每個鄙視(甚至輕忽)的態度,所以他才會接受David Frost的提議,讓一個英國來的脫口秀主持人訪問他。

1977年的電視訪問,在2008年拍成電影,歷史的蓋棺論定從來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快。也許真的當下就蓋棺論定了,但那不等於我們退一步看歷史的時候,無法從中看到不同的面相。

這才是本片之所珍貴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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