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9日 星期二

《艋舺》

在開始文章以前,我要說的是,《艋舺》就是一部娛樂電影(這不代表娛樂就是沒有任何價值),所以超過這個範圍的任何觀點,不是我要討論的。

如果你覺得《艋舺》電影的台語不夠「艋舺腔」,那你該去萬華地區,聽聽真正的「艋舺腔」,而不是上電影院。

如果你擔心青少年會被《艋舺》這部片所影響、導致不好的結果,那我想反問的是,那些打假球的職棒球員,又是看了哪一部電影,所以才被影響(去打假球)?假使真的那麼擔心電影會對青少年產生不好的影響,那可以帶青少年再去看一部「好的電影」,這樣不就抵消了?!

上述的言論如果讓你覺得很好笑、感覺沒有切入重點的話,那才是我要表達的意見。身為一部娛樂電影,《艋舺》做到了一部娛樂電影該有的境界,也是最高標準:「戲假情真」。 

把「戲假情真」這四個字發揮到極致的,就是12年前的《鐵達尼號》。傑克是虛構的、蘿絲是虛構的、「海洋之心」也是虛構的,但鐵達尼號撞上冰山卻是真的。若沒有這些虛構的人物,沒辦法清楚讓觀眾知道,原來這艘當年最大郵輪,究竟沉沒時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都已一下就沉沒,但原來船的結構、每個部位如何進水,乘客們面對逃生艇不夠的時候,要做多少天人交戰的選擇;而生還的人,又該如何面對滿汪洋都是溺水的人,只能看著冰冷的海水帶走那些掙扎的人。 

12年後,同一個導演再次把「戲假情真」四個字發揮到極限,《阿凡達》。潘朵拉星球是假的、納美人是假的,但為什麼我們又看的那麼投入?為什麼納美人面對家園樹被摧毀的哀號,傳到我們的耳朵中,可以痛撤心肺?

因為我們被打動了。

人怎麼會被「虛構」「作假」的事情打動呢? 

因為情真啊!(所以打假球就是因為沒有「情真」才會被大家吐槽啊!)

按照這個邏輯,《艋舺》有其虛構的成份,像是電影開頭前十五分鐘、充滿漫畫的運鏡狂想;但也有其寫實的成份,例如在萬華地區拍攝的巷弄實景、以及忠於故事背景所設定的1986年(但就算是實景,電影也不見得是按照真正的狀況重現。像是形容廟口鼎盛時期的撈金魚、撞球等攤位,還有賣烤雞腿的攤位,這都是為了電影所必須傳達的「情真」,所做的虛構場景)。幫派人物的設定是虛構的,但所反應的卻是真實的幫派演變與鬥爭。

最重要的是,故事在1987年結束,艋舺地區的爭鬥當然沒有終止。但大家都知道,之後台北市東區隨著統領百貨開幕而興起,繁榮就從艋舺轉移到了東區。1997年底,華納威秀在台北信義計畫區開幕,商圈再次轉移到了信義計畫區。所以囉,劇中幫派人物所言的風起雲湧,的確席捲了萬華,但又如何?因為萬華還是失去了光芒,因此一切的權力鬥爭又有何意義?

至於演員,阮經天與趙又廷本來就不適合詮釋黑幫混混,但如果要把電影拍成寫實的真人真事,還不如拍紀錄片就得了?!或者,請回憶所謂「台灣新電影」,不就是標榜「寫實」的大旗?每部戲都很寫實,但也夠難以觀賞,因為寫實到沒有任何情感投入其中,以致於觀眾也隨之冷靜到無法投入劇情(有時甚至沒有劇情,因為一切要寫實:現實世界是怎麼回事,電影也就跟著怎麼回事。)。可是在「戲假情真」的原則下,他們兩個人的表演是可以成立的、有說服力的,因為他們的感情真的投入了劇情所描繪人際關係的衝突與撕裂(更何況他們身邊有一票非常厲害的配角,他們完全把寫實的部份撐起來,讓《艋舺》片中所描述的黑道社會,成為一種活生生的立體)。

趙又廷在加拿大長大的背景,原本非常不適合《艋舺》的角色,但也因為他在國外長大的關係,他反而能用一種吻合劇本所描繪的外來者角度,帶領觀眾進入這個黑道世界。他的「不一樣」,讓故事當中該位被排擠的高中生順理成章,也才能以第一人稱質疑所謂的情意、友情究竟為何。

若《艋舺》辦不到這一點,那就淪為《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黑皮與白牙》等類型電影的濫觴:兒時玩伴長大反目成仇,但他們為何長大之後要反目,編導完全沒有交代,就直接告訴觀眾:「因為他選擇混黑道啊!」 完全不需要動機的,壞人就是壞人,多偷懶啊。

相反地,趙又廷扮演的蚊子,在進入所謂的黑道世界後,反而不斷反問「為什麼」。他不懂廟口與後壁厝可以平日兵戎相見、但兩邊的老大卻是換帖義氣;他不懂妓女為什麼要賣笑、傻呼呼地直接反問;他不懂為何外省掛要與本省掛合作;他不懂為什麼一起混的好兄弟,最後要選擇把對方弄死。他甚至反問母親,為什麼那個外省掛的老大,要把母親開的美容院當理髮院。

蚊子許多的言行都看似一個破壞規矩、制度的人(因為他就是會反問為什麼),但最後他替Geta老大披麻帶孝,卻說明了,也許他是一個真正的外來者。與其說他認同的是黑社會的弱肉強食,他認同的是人際關係之間濃厚的情義相挺,那是他在單親家庭成長當中未曾感受到的溫暖(即使,這些情義到頭來也不見得是真正的溫暖,而是一種鬥爭)。 

所以,只擔心電影帶壞小孩的師長們,請問你們有從片中看到自己的子弟為何要加入幫派的理由了嗎?因為沒有人鳥(關心),所以有人罩、就會自動靠過去啊(誰管你黑道白道)! 吝於給予子弟的關心、甚至漠不關心,人家當然會靠近黑道啦!你們這些大人看電影都不會動點腦筋思考的嗎?

2009年12月21日 星期一

《阿凡達》Avatar

《阿凡達》無庸置疑,是影史的一部經典。說它是經典,不是因為故事題材的開創性,而是在於視覺與想像力的開創性。

很久以前,有人告訴我,假使史蒂芬史匹柏是那種天才型的導演,詹姆斯柯麥隆恰好就顛倒,屬於那種「後天用功型」的導演。這樣的形容是相當的貼切,柯麥隆喜歡對每部片的題材毫無保留地投入、研究,鉅細靡遺的程度讓作品變成單一主題的百科全書。這點在他執導的《鐵達尼號》得到最大的證明,以往也有人拍過鐵達尼號沉船的故事,但就是沒有像他這樣,可以用虛構的傑克與蘿絲,鋪陳出整條船的結構、完整敘述沉船的始末。看完這部片,我們也彷彿走上了「鐵達尼號」,從頭等艙到三等艙都完完整整地走過一遍。

所以《阿凡達》給觀眾最大的衝擊,就是讓我們登陸了潘朵拉星,與納美人發生了互動。但這部片與詹姆斯柯麥隆之前作品最大的差異是,虛構的成份佔了最多數。

雖然《魔鬼終結者》是「未來世界爆發人類與機器人的戰爭」為前提,但大部分的時空都是現代、沒有出現太多科幻的武器,《魔鬼終結者2審判日》亦然,「發生在當下的危機」是讓觀眾最大的認同感。《異形2》雖然是發生在太空當中與外星怪物的戰鬥,但太空基地、外星怪物都不是重點,如何逃出生天才是。《無底洞》的深海潛水,描述人類被在密閉空間的恐懼與掙扎。《魔鬼大帝:真實謊言》雖然是動作喜劇,但主要還是描述情報員老公與家人之間的雙重身分的轉換與隱藏。就算《鐵達尼號》的時空是十九世紀,但還是根據史實,有許多的考據資料,可以讓電影工作人員重現當年這艘船的英姿風采。

但《阿凡達》則不然,首先整個靠最新電影科技虛擬出來的潘朵拉星、還有納美人文化,以及地球人在太空旅行、在潘朵拉星所建立的基地,悉數都是「不存在」的事物。詹姆斯柯麥隆最成功的一點,就是挑戰、虛構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世界,與他以往作品有一個文本可以參考的作法大不相同。

為了讓觀眾對於這個虛構的時空,可以有更多投入的想像,柯麥隆的確在許多原創性上,做的不如以往的前衛(有視野)。無論是跨越種族的戀情、小人物對抗資本主義的戰爭,以及御風而行的畫面,不是早在其他電影中有所論述,或在他個人之前的作品也曾闡述過,因此看起來並不如畫面特效的無懈可擊。

可是在另外一方面,柯麥隆也充分了發揮了這個「非原創」的特色,大量的引述前人曾經使用過的元素,讓整個故事更有說服力。例如雪歌妮薇佛飾演的葛雷博士,她一出場很難不讓人想到柯麥隆執導的《異形2》(加上劇中陸戰隊的巨型機器人),不過柯麥隆其實把葛雷博士,塑造成更像雪歌妮薇佛另外一部代表作,《迷霧森林十八年》(Gorillas in the Mist)的戴安佛塞(Dian Fossey)。

戴安佛塞乃是真人實事,是保育黑猩猩的先驅(是當年與珍古德一起在此領域奮鬥),戴安獨排眾議、不願用遠距離觀察、而把自己與環境擬為一體、讓排他性即強的黑猩猩卸下心防,創下了黑猩猩研究的許多第一手寶貴史料(這點不就像是葛雷博士發明「阿凡達」,以便接近與觀察納美人,動機是不是很像?);而她一心奉獻給非洲黑猩猩的保育工作,也不惜觸犯眾怒(不只與盜獵團體勢不兩力,也對其他來到保育研究第一線,卻不能全心奉獻的研究員不假辭色),就如同葛雷博士一開始對男主角傑克,在沒有做過任何功課、模擬連線的狀況下就跑來加入計畫的嗤之以鼻,簡直如出一轍。最後當葛雷博士傷重,被抬到伊娃神樹前,還喃喃自語不忘要做標本採樣,這個角色的學術本色,我覺得柯麥隆的確把《迷霧森林十八年》的雪歌妮,聰明地改造與移植到《阿凡達》片中,這也是他在這部片做的最好、最高明的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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