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把《翻滾吧,阿信》,與電影製片李烈之前所監製的兩部作品《艋舺》、《窘男孩》,看成一種對台灣特定時空的致敬與記憶。曾在《九降風》結尾,以用張雨生唱的〈我期待〉,點出了民國90年代初;在《艋舺》,一場舞廳跳舞響起譚詠麟的〈愛情陷阱〉,喚起許多人的民國70年代青春。到了《翻滾吧,阿信》,則有更多屬於民國80年代的印記,在影片中出沒。
那是光陽機車的「名流」、車身前方的斜面兩側還要加裝「擾流版」、斜面要貼上「追夢人」三個字,騎車的男生都要幻想自己是電影《追夢人》(《天若有情》)的劉德華,然後響起的音樂是王傑的成名曲〈一場遊戲一場夢〉。以及,還有B.B. Call的時代,大家都用代碼、接線生則幫忙回覆留言。還有一個很寫實的,劇中人吃便當時,用的是保麗龍便當盒。
這樣屬於80年代大眾流行文化的印記,甚至延伸到劇中人菜脯的遺書最後兩句話,「忘了你、忘了我」,這也是王傑第二張專輯的標題曲〈忘了你、忘了我〉,一樣都是王文清作詞作曲。至今我仍然可以一字不差地把整首歌唱出來,還有前奏與間奏的電吉他,狂飆出一種吶喊的情懷,更是襯托出王傑充滿滄桑的唱腔。
更重要的是,當時發行專輯的飛碟唱片,為了宣傳,讓歌曲搭上電影發行。於是〈一場遊戲一場夢〉搭上了《黃色故事》(湯臣電影投資的三段式電影,女主角是張曼玉,因此這首歌的官方MV就是王傑與張曼玉演出),〈忘了你、忘了我〉則是王家衛的電影《熱血男兒》主題曲(《熱血男兒》原名《旺角卡門》,不過在台上演時重新配音、搭配不同的流行音樂,原本是香港大嶼山,配音改成澎湖,片中劉德華和張曼玉在渡輪碼頭重逢時,響起的音樂是王傑和葉歡對唱的〈你是我胸口永遠的痛〉)。也就是說,「熱血」可不是民國100年才有的詞彙,當年就有了!
而民國80年代,其實最流行的電影,就是港片的小混混題材(不是爭地盤的古惑仔)。若從這個觀點看,《翻滾吧,阿信》,好像就是這種港片的復刻版。很有趣的是,《熱血男兒》片中劉德華跟張學友都是黑社會幫派底下的小混混,但一直又不想屈就於小弟、無法滿足於擺攤賣咖哩魚蛋的日子;張學友為了闖出名氣,就答應老大去幹掉汙點證人,結果死於非命。重情重義的劉德華,一直苦惱於是否該替張學友報仇、完成這一票有去無回的死亡任務,還是回去大嶼山跟喜歡他的張曼玉重逢。
《翻滾吧,阿信》片中,阿信誤入歧途、和菜脯變成混到上的義氣兄弟,但也因闖出大禍、逃離故鄉;;菜脯接下死亡任務,以寡擊眾、豁出去的人生句點,似乎跟王家衛的《熱血男兒》遙遙呼應,也凸顯了社會底層小人物的悲哀命運。
但《翻滾吧,阿信》並不是一部有關於混混的電影,這只是當中一段情節,凸顯出主角阿信重回體操界奮鬥的那種背水一戰。因為,如果連道上都混不下去,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混?
80年代港片紅級一時的混混黑幫題材,終究無法走出新意而釋為,但《翻滾吧,阿信》卻巧妙地把原本只有體操選手的單一敘述故事,融入了其他類型元素,成為一個豐富的、勵志的青春故事,有更多打動觀眾的因子。讓原本很難對黑道混混挶一把同情之類的人,都能被倒立的阿信所感動。
至於我,我是很高興監製李烈,打造了一台時光機,讓我回到80年代,回頭去看那些曾陪伴我長大的流行文化。因為有了他們,這部片才更為動人。
2011年8月21日 星期日
《翻滾吧,阿信》
2011年7月25日 星期一
《武俠》Wu Xia
從97之後,香港電影產生巨量的質變與量變。為了顧及大陸市場,幕前幕後的工作人員都必須適應新的遊戲規則,在摸索的過程中,許多人往往被淹沒、失去以往的亮麗。導演陳可辛卻一直在逆向操作,一方面迎合大陸市場(觀眾與投資人)都偏愛的古裝動作類型,但是一方面又想辦法要跳脫這類型電影的公式。
《投名狀》是同中求變的嘗試,在票房號召的前提下,替李連杰打造一個文戲與武戲一樣精采的角色(但可惜了劉德華與金城武)。之後監製的《十月圍城》,則是在兩岸三地的政治分歧前提下,以真實的政治人物為背景、成為虛構人物的動作舞台,給香港自己一個政治定位。
來到了《武俠》,陳可辛說他想顛覆武俠片。顛覆的方法,就是「真實」兩個字。
《武俠》果真非常顛覆武俠片,一方面觀眾可以看到他鉅細靡遺描繪19世紀的雲南農村生活,從一早被線香燒斷的鐵球打到托盤充當鬧鐘,主角起床、梳洗、吃早飯、上工造紙等生活(還有古早的避孕方式)。另外一方面,觀眾也看到了險惡、凶殘、血腥的七十二地煞的江湖門派,刀刀見骨。
問題是,這兩個都很真實的世界,應該是各自獨立、不會互相干擾的,怎麼會撞擊在一塊?
陳可辛派出了一個更講究「真實」的捕快,金城武飾演的徐百玖。
徐百玖不僅是以「科學辦案」的古代警察,用他的中醫知識,帶領觀眾如《CSI犯罪現場》般重新檢視蛛絲馬跡;也因為徐百玖剛正不二的個性,讓電影前半段與甄子丹扮演的劉金喜,一個主文、一個主武,形成有趣的較勁。
徐百玖如同是陳可辛的化身,一腳踏入真實的農村生活,卻又苦苦追查真相,終於讓他揪出了《武俠》的下半場轉折,一個腥風血雨的江湖世界。劇情發展至此,全片重心悄悄轉移到劉金喜身上,一場場惡鬥連番登場。
《武俠》電影有趣的地方,就在於徐百玖,他不只是用中醫替全片帶來「真實」的觀點。當一個如此堅持真相的人,被擺到一個腥風血雨的世界,他會不會怯弱?會不會改變?徐百玖的「堅持」,恰好替劉金喜的「轉變」,帶來對照的觀點。當劉金喜說人會犯錯是有因果,他反駁「殺人犯殺了人,眾生都有罪?」
徐百玖不相信劉金喜會指引他捷徑,但可以想出詐死的絕招替他脫困。他替劉金喜脫困,目的是要抓他歸案。徐百玖是一個有原則、有理想的人,他對照出江湖世界的詭譎多變;他的死脾氣,亦其來有自,呼應陳可辛的「真實」邏輯。
當農村與江湖互相撞擊的時候,陳可辛放入了更多他的「真實」想法。片中幾場武打戲用上了電吉他飆出的配樂,不只是要擺脫武俠片一定要用國樂的傳統,更是從西部片「橫向移植」的技法,宛若西部俠客的槍法對決。電影最後的結局,更是充滿科學根據。
陳可辛雖說要顛覆武俠片傳統,但也不忘請出王羽,借用他的武俠片經典地位,替劇中人物增添說服力。只是當他打造出一個魔鬼終結者的時候,到底該怎麼收場呢?
雖然大反派的下場充滿了科學根據,但「天打雷劈」,不也是大自然力量的一部分?而我們不也把「天打雷劈」,形容為窮兇極惡的下場?
仔細一想,劇中幾個反派,掛點的時候,不都是與大自然有關?閻冬生躺在水草搖擺的河水中,兇狠的十三姨抵不過牛隻踩踏、落入滾滾急流。
陳可辛一直堅持要給武俠片帶來「真實」(連七十二地煞的由來都有清楚根據),然而劇情的安排,又像是冥冥之中,另外有一股力量,在觀看著。《武俠》兩個字,被拆成了「武」與「俠」。
徐百玖棄而不捨,找到了真相,但誰能帶來正義、誰才是真正的執法者?
這樣一想,《武俠》又回歸到武俠電影的本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