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18日 星期五
《變身》Machi Action
如同2012年的《熊麻吉》(Ted),《變身》是一部從頭到尾,都在「惡搞」各種流行文化之餘、還向所有被惡搞的流行文化致敬的電影;以「長不大的男孩」、「失落的童心」為主軸,迸發出各式各樣讓人拍案叫絕的笑話。
已經在蘇式電視台的《宇宙超人Fly》演了十年男主角的鐵男,因為電視台高層換血接班,面臨人生新的局面。新上任的董事長盈盈大刀闊斧改革這個曾經紅及一時的節目,決定把他扮演的「宇宙超人Fly」賜死,換上由日本顧問打造的「宇宙超人Face」,於是沒有工作的鐵男,才開始思考「人生下一個階段該做什麼好」。
《變身》劇情最大的賣點,應該就是「假使超人失業了,超人要做什麼好呢?」這個問題放在電影當中,跑出了許多嘗試,而所有的嘗試卻都不是標準答案。就像《熊麻吉》的主角約翰,始終無法擺脫那頭熊玩偶一樣,《變身》的主角在一連串的失意與打擊之後,還一直無法跟超人角色告別。雖然他身邊沒有一頭熊玩偶,卻有一個飾演怪獸的好朋友,他們一起落難、一起挨白眼,一起吐苦水,一籌莫展。
在現實生活中,若用理智分析,一個演員假使十年來只會演一個角色,也沒有想要發展戲外的副業,那還真的是「不食人間煙火」。鐵男在失業後,對現實生活的格格不如,原本應該是無法博取任何觀眾的認同;但卻巧妙地藉由他的格格不入,反過來探討,為什麼會有人那麼執迷超人?甚至只會扮演超人?為什麼有人會長大、忘記小時候的夢想,但有人卻一直死守不放呢?
但電影如果只是在這裡著墨,可能會顯得單薄,但《變身》擺明了這是一齣惡搞至上、什麼都可以拿來白爛的喜劇,從男主角陳柏霖、客串的各個明星、電視名人,以及影片所虛構出來的電視台(以及電視台的幕後生態),對於媒體生態的揶揄,讓人忍不住一路狂笑。這些看似胡亂惡搞的趣味,卻又其來有自。鐵男的失意,對照的是陳柏霖在演出《藍色大門》後曾經悶了十年的演藝生涯;電視台經營生態的劇變,也讓人聯想到現實的媒體生態,收視率至上、行銷操作擺第一:當然劇本原作九把刀也難逃被修理的命運,電影出現了一個名為兩把刀的導演。至於製片黃立成也跳下來,結實地揶揄了自己一頓(還有他的弟弟黃立行、表弟林智文共襄盛舉);你也可以說唯有歷經「L.A. Boyz」大紅特紅之後的當事人,才會想要製作一部,關於「過氣的流行人物」的電影。
因為這些被揶揄的流行文化、媒體現象,都是取材台灣社會最為熟悉的代表人物,使得觀眾覺得格外親切,也讓這部片「台味」十足(而所謂的「台味」,從來不只有限定於三太子、雞排、夜市等等這些形而上的元素而已)。而過氣的「宇宙超人Fly」,也因為一句「就算是做給小朋友看的節目,態度可不能隨便」,理直氣壯地擁有了「我不想被換掉」的勇氣。
《變身》最大的爭議,來自於對日本獨有的「特攝影集」文化的借用與揶揄。「宇宙超人Fly」要不要跟「假面超人」長得那麼像,這是一個在創作最初就可以解決的問題(根據製片方面的說法,他們已經與日方解決了版權上的問題);如果長得不那麼像,可能觀眾會不太容易進入劇情狀況。但這部片與其說在「詆毀」特攝片文化,還不如說是歌頌。因為只有真正的特攝片影迷,才有辦法在細節上拍的那麼認真。就像鐵男把珍愛的超人玩偶,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我也是!
最後,我最在意的,其實是Jeff導演。MV〈跆拳道〉開創了華語流行歌曲的白爛風氣,《變身》則變本加厲,揶揄了更多對象,可是你很清楚地知道,那些揶揄背後的出發點,其實是對台灣社會深刻又細心的觀察,對每一個小人物的真誠歌頌。
2012年11月28日 星期三
《寒戰》Cold War
是的,《寒戰》是近十年香港最好看的電影;但更不可忽視的是,《寒戰》也是香港近十年最好的劇本。
首先,請不要以為這部片,是關於「體制內衝突」、「雙雄對決」之類的。因為後半部還有佈局,前面只是引子。與其說這部片是警匪片,還不如說有如《奪魂鋸》一般、是編劇與觀眾在鬥智的電影,只不過出手解謎的,是警務人員。被狹持的,也是警務人員。於是觀眾才會被帶入了香港治安機構,從上到下的完整體系。相較於以往香港拍攝的警匪動作片,《寒戰》最大的特色就是「由上到下」,涵蓋了每一個警務單位。如果原本對香港警務體制不熟悉的人,看完之後真的可以徹底瞭解其運作機制。這裡面有交警、EU衝鋒隊、飛虎隊、CID重案組、以及隸屬於警務處的行動小組,管理警務處的保安局,還有負責香港所有公務單位是否有所缺失的廉政公署。以往這些單位,都獨立成單一影片劇情,卻甚少有機會以通盤的方式敘述。
為了「從上到下」敘述整個警察體系,全共出現了幾次空拍的香港鏡頭,這每一個都象徵帶領觀眾,從執法機關的最高層、一路看到最底層。無論是一開始俯瞰旺角荷里活戲院的爆炸,之後是警務處大樓,乃至於特別行動小組指揮飛虎隊圍勦在高樓屋頂的反派;以及電影尾聲,警務處新任處長搭乘的公務車,在青馬大橋上奔馳,接獲意外來電為止。甚至連兩個主角的攤牌戲,也選在香港最高樓,環球金融貿易中心觀景台拍攝。這都呼應著劇情主題,如何用維持治安單位的高層觀點,維護市井小民的安全;或可以被解讀為,執法機構猶如造物者,俯瞰著芸芸眾生。
於是這部片最關鍵的一場動作戲(與香港其他拍攝的警匪片相比,《寒戰》的動作戲真的只有一場,但卻能讓人全程關注、坐立難安,這就是劇本的高明),而這場戲從平面的開車,然後下車改走天橋,搭上天星小輪橫渡維多利亞港,直到搭上計程車駛上天橋,一路行雲流水,不僅帶出了香港獨特的地景,也襯托出主角的水平高度漸漸高升之際,還有他人正在「監視」著。主角從天橋往下看,是正在搬貨的市井小民,但往上看,周圍又是高聳入雲的、密密麻麻的樓宇。究竟誰隱身在高處?誰在監看著誰?主角透過無線電向同袍呼救「快上來幫我」,說明了唯有從置高處全盤著眼,才能解謎。
《寒戰》儘管牽涉到許多香港警務機構的執法單位,但卻又能做出截然不同的對比。我們看到拿著iPad批示公文的警務高層,對照的是按照傳統邏輯分析、在白板上拆解人物關係圖的廉政公署,說明了兩個單位的壁壘分明。一個坐在座位上,往後伸懶腰的動作,在電影出現了兩次,分別是兩個不同的人物,都有「放馬過來」的挑釁意味,帶來不同的戲劇張力,一次是杯弓蛇影的驚悚,一次是不假辭色的回擊。電影在許多的細節上,做到讓人無可挑剔之處;幾乎每個角色無論戲份多寡,沒有一個是多餘的。
唯一的缺憾,是尹子維扮演的警務處信息系統指揮總監,負責所有警務人員橫向與直向聯繫的系統設計,而整齣戲不僅發生了警務人員內部溝通失當的問題,也有不斷被反派截聽、洩漏情報的可能,照理說這個角色應該會更有發揮。可惜的是,在故事開場不久後就沒有戲份了,若不是編導無意間疏忽了,就是埋下伏筆。
最後我要說,《寒戰》當然是被《黑暗騎士》受到影響的一部片(之一)。不僅在敘事角度上力求真實,透過描繪反派人物的背景與動機,探索罪犯的心理層面,香港空拍的鏡頭也算是向《黑暗騎士》致敬。不過,《黑暗騎士》描繪的高譚市,往往是從地表抬頭往上看、卻被高樓天際線所包圍,天空若隱若現,象徵光明的期望(《黑暗騎士:黎明昇起》則是無法逃出生天的洞穴)。《寒戰》則帶領我們跳脫這個視角,從高處往下看,呈現了香江的另一個面貌,如同本片替香港警匪電影開闢了新局。
訂閱:
文章 (At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