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7日 星期六

《哥吉拉》Godzilla



這不是一部怪獸電影,這是一個發生在三個家族身上,由於人類的自傲,所導致的災難,在災難過後,留給生還者,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與「傳承」的故事。

是的,「傳承」有時候不見得是好事,有可能是壞事,就像是壞的基因帶來壞的遺傳。

故事開始於1999年(1998年是好萊塢頭次翻拍的《酷斯拉》上映,那部片滿足了大家對於怪獸蹂躪都市的想像與趣味,但《哥吉拉》的目的不是如此),在日本核能電廠服務的美國科學家布洛迪(布萊恩克蘭斯頓的演出無懈可擊,帶給這部片任何特效都無法達到的真實性),在電廠遭到不明災禍襲擊,只能眼睜睜看著妻子殉難,留下他與兒子相依為命。

當十五年過去,布洛迪還是無法忘記、也無法擺脫害死妻子的自責,想盡辦法要回到核能污染的封鎖區,找到當年那場不明災禍發生的真相。而應該與他相依為命的兒子福特,卻入伍從軍,成了拆彈專家,與父親形同陌路。當他們經過無數次的冷戰,回到當年緊急撤離的家園,才發現原封不動等著他們的,不只是當年那個家,還有當年的那頭怪物。

一如六十年前日本拍攝的第一部《哥吉拉》電影,是在講述廣島核子彈所帶來的災難、與世代相傳的災害,只是藉由具體的巨型怪獸,表現出對於人類操弄核能、妄想控制大自然的愚蠢下場。2014年的《哥吉拉》,當然是在講述「311震災」,所導致的福島核能電廠外洩危機。你看,即使經過六十年後,人類還是落得「妄想控制大自然」的愚蠢下場,《哥吉拉》象徵了近年所發生的巨型災難。
當年的核能危機撕裂了布洛迪父子、造成他們無法修補的親情;新的核能危機,也引發了巨獸甦醒再襲,威脅到福特的妻子與小孩,危機、悲劇,不斷地重演,「遺憾」仍然當前,「傳承」下來的只有後悔莫及。而當渡邊謙飾演的芹澤博士,面對美軍指揮官一再提出,以核彈攻擊巨獸的軍事行動,儘管是完全反對,臉上卻只有淡淡的遺憾,以及完全沒落身影。這種肢體語言透露出的的無能為力,是人類對於天災人禍,以及深信核能可以解決一切的愚昧,所作出最大的抗議。最後,芹澤博士掏出了那只永遠不會再動的懷表,美軍指揮官看了,發現原來懷表早停在當年廣島原爆的瞬間。

芹澤博士只是淡淡地說:「這是我父親的。」

痛失妻子的布洛迪是電影中第一個被巨獸摧毀的家庭,福特急於拯救的妻小是片中第二個被巨獸威脅的家庭,而芹澤博士,象徵世界第一代遭到核災的家庭。他們各自不同的遺憾,有意無意間,「傳承」給家族的下一代。

這也是為什麼,《哥吉拉》不是一部巨獸蹂躪都市的電影,而是充滿人類狂妄自大、無法言喻悔恨的電影。無論是哥吉拉在夏威夷現身時的海嘯(呼應南亞海嘯的苦難),或核能電廠孕育出的巨獸,乃至於核廢料場被挖開的大洞,一個又一個地球上的千瘡百孔,不斷地提醒著我們。

芹澤博士淡淡地說著:「人類妄想著控制大自然,其實恰好相反。」

在平淡的語氣底下,那是無法言喻的痛苦。

2014年2月23日 星期日

《藥命俱樂部》Dallas Buyers Club




在《藥命俱樂部》電影的開頭與結尾,劇中人都在玩一種非常危險的「騎野牛」的比賽:只要你能在未經馴服的野牛背上騎上八秒鐘、不會被甩下來,你就算贏了。

這當然不是編導無異的安排,「八秒鐘定生死」的遊戲規則,說明了主人翁朗(Ron Woodroof)的人生觀:「只在乎曾經擁有」,曾擁有就是贏家。但朗不是「騎野牛」比賽當中,挑戰八秒鐘內不被野牛甩下來的牛仔。相反地,他是那頭野牛,用盡所有的力氣,把社會加諸在他身上的枷鎖與束縛,竭盡所能的甩開。

電影帶領觀眾回到1985年,那個是個對愛滋病一無所知、懵懵懂懂的年代(當然現在也好不到哪去,大家對於這個疾病仍舊有許多誤解、恐慌、以訛傳訛)。朗過著不受社會成規拘束的生活,一昧地追求他想要的刺激人生,沉迷在:酒精、毒品、性愛、把妹、賭博,所有能讓「人生得意需盡歡」的事情,他都參了一腳。直到這天,在工地發生意外被到醫院後,從昏迷中醒來的朗,被醫生告知已經診斷出HIV病毒,而且愛滋病已經發作,他體內的免疫細胞數量已經少到不能再少,最多只有30天的壽命。

朗聽到醫生宣布的死訊,頭一個反應不是「我沒有病」,而是臭罵醫生指控他是個同性戀者(在那個年代,對於同志的稱謂永遠是難聽的污名,這部片恰好帶領我們溫習的一遍)。是的,在當年,愛滋病被誤解為只有同性戀者才會罹患的疾病(可是現在也有不少衛道人士還是如此相信)。朗不在乎自己能活多少天,而是在乎自己居然得到只有「死玻璃」才會得到的病,完全描繪出這個人物的狂妄與自大。

只是所有的狂妄與自大,都不是打敗愛滋病的特效藥。在當時愛滋病的研究才剛起步,藥廠也才開始針對某些藥物進行臨床研究,但對於許多類似朗的病人而言,等到FDA(藥物管制局)核准藥物上市,恐怕人命都已經歸天。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朗帶著僅有的積蓄,投靠傳說中墨西哥境內可以幫他忙的「密醫」。這段經歷讓他發現,原來已經被社會大眾所鄙視、唾棄、任其自生自滅的愛滋病患者,只好靠著被體制所排擠的管道,才能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於是朗組織了「藥命俱樂部」,雖然他不能販售藥物,但透過會員俱樂部的模式,收取入會費用提供給會員藥物,以此圖利(就算他命在旦夕,但還是要找機會賺錢發財)。諷刺的是,即使他靠這方法謀利,對於同性戀者仍然充滿了鄙視,人都走到同志酒吧門口外兜售藥物,就是不願走進去招攬生意。唯一願意對朗伸出友善之手的,是男扮女裝的跨性別者蕾(而跨性別者,往往又是同志族群當中,最被排擠與鄙視的一群)。

朗與蕾兩人從相看兩厭,最後同病相憐,不得不彼此依靠,發展出的病友情誼,成為他們一路追逐希望、衝撞打壓愛滋病患者體制的動力。從原本只是想「我要活下去」的動機,最後帶領其他病友對抗FDA、對抗企圖壟斷市場的藥廠,爭取更多新藥的核准上市,讓原本觀眾毫無同情之處的朗,變成整部片最能打動人心的角色。電影沒有對這個人物一昧吹捧,反而多方面描寫的行為;他既是一個縱情聲色、貪生怕死之徒,卻能面對死神不斷動腦筋、鑽頑固體制的漏洞,想出各種應對之道,又顯得活力十足、永不放棄。從電影一開始對於同性戀者的厭惡,後來在人生路上攜手奮戰的勇氣,讓人不得不佩服他的情義相挺。

《藥命俱樂部》雖然是描述朗人生當中的最後一段歲月,本該是讓人不忍卒睹,卻意外地拍出人生走到盡頭才激發「勵志」的效果。朗所對抗的其實不是病魔,而是世人對於愛滋病的誤解與恐懼。

贊助本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