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6日 星期四

《私刑教育》The Equalizer

《私刑教育》是相當有意思的一部片。

在大城市中,有一個深藏不露、但其實身手矯健(更正確地說,「身手無人能敵」)的刺客高手,卻寧可放棄過往,隱姓埋名,過著平凡的生活。直到某一天,一個女孩(少女)的出現,一切都變了.......。

這樣的故事,發生在盧貝松(Luc Besson)導演的《終極追殺令》(The Leon),小女孩是日後成為奧斯卡影后的娜塔莉波曼(Natalie Portman);也是丹佐華盛頓(Denzel Washington)主演的《火線救援》(Man On Fire),當時這部片的小女孩是達珂塔芬寧(Dakota Fanning)。

但是,
《私刑教育》最特別的地方,就是丹佐華盛頓主演的麥考,一直在找一個「不動手的理由」。電影開場的三分之一,都在敘述麥考是一個如何生活嚴謹、規律(雖然定了鬧鐘,但時間到了自己就會先醒來;或者出門上咖啡店喝茶,還用手帕把茶包折起來、帶出門),搭乘巴士上下班,在家具大賣場工作,生活幾乎是「無聊」的中年男子。

麥考的生活,做著各種單調、無聊的事,習以為常,就是不願意「動手殺人」。

明明就是高段的殺人專家,卻一直不想「殺人」,即使碰到該出手的時刻,還是相信在「動手」以外,應該會有很多選擇。所以當他發現克蘿伊摩蕾茲(Chloë Moretz
)飾演的雛妓泰芮,被皮條客打到送進醫院,於心不忍的麥考跑去找皮條客。觀眾以為他會上前去理論,不,他居然掏出了信封,裡頭裝了快9千美金,期望皮條客能夠放泰芮一條生路。


只是,熟練與高明的殺人功夫,不是麥考自己選擇不出拳、不動武,想忘就能忘。在踏入皮條客的辦公室找對方理論時,他一直在注意所有細節。「殺人」,才是他的本能,也是麥考寧願過著規律、單調、無聊的生活,來抑制內心的殺戮之心。

於是當他的提議被拒絕,知道自己的路見不平,只是換到更多嘲笑,一切遠比他所能想像的黑暗,麥考轉身離去。到了這時,導演安東尼福夸(
Anthony Fuqua),反常地安排丹佐華盛頓,把一扇門在短短的距離間、反覆地開開關關,似乎想打開、又想關上。

要關上的不是門,是麥考內心的殺戮之氣。

《私刑教育》在處理主角人物的動作戲相當有意思,導演拒絕了一路讓主角「打個不停」的那種腎上線素狂飆,反而偏愛讓他一場動作戲後,就讓他又「躲回」平凡的生活。



更有意思的是,丹佐華盛頓在電影當中,與敵人短兵相接的近距離自由搏擊,是完全沒看著敵人,他的拳腳幾乎是本能式反應,宰了一個就換下一個,讓觀眾看到殺氣一開,完全停不下來。


《私刑教育》讓我聯想到吳宇森與周潤發,合作過許多的港片代表作,像是《英雄本色》(A Better Tomorrow)、《喋血雙雄》(Hard Boiled)。一來《私刑教育》片中的反派,穿著非常考究,猶如當年張叔平給周潤發穿上帥氣的大衣;二來丹佐華盛頓不願隨意動手,即使殺人之後也仍在反覆思考這樣做是否值得,讓人聯想到周潤發在《喋血雙雄》那個相信「盜亦有道」的殺手,最後寧可自己面對所有的反撲:好漢做事,好漢當。

導演安東尼福夸執導的第一部電影,是周潤發在好萊塢演出的動作片《替身殺手》(The Replacement)。沒想到失落很久的港片魂,意外地在《私刑教育》重生。

那就像是隱姓埋名多年的麥考,最後決定殺出正義,真是大塊人心。

2014年10月27日 星期一

《一個人的武林》Kung Fu Jungle

《一個人的武林》,恰好在近期好萊塢不少受到80年代香港動作片影響的作品當中,是一個突出、閃耀的功夫片。因為當好萊塢這些作品明顯受到吳宇森與周潤發一系列合作的港片所影響,《一個人的武林》則把格局拉到更大,成為向香港歷來幕前幕後功夫電影、武打電影、動作電影的致敬。不僅如此,《一個人的武林》在故事結構上,還反過來從好萊塢擅長的驚悚、殺人魔題材取經,變成了一次東西融合的實驗。

導演陳德森從編劇蘇照彬創作,類似《火線追緝令》(Se7ven)的連環殺人魔電影得到靈感,因為受到題材限制,於是轉化成《一個人的武林》的故事背景。因打死人入獄的武術高手夏侯武(甄子丹飾),向警方表示,願意協助重案組總督察陸玄心(楊采妮飾)協助辦案,企圖偵破連續兇殺案件,找出各路武術高手紛紛被打死的真相。而每一個看似毫無關連的受害者,經過各種蛛絲馬跡的拼湊,他們發現要面對的不是一個殺人魔,而是一個想成為武林至尊的功夫高手。

《一個人的武林》套用好萊塢常見的連環殺人魔公式,又融入港式警匪片的元素(凡舉重案組、鑑識科、跟監的狗宰隊、飛虎隊等組織紛紛出動),還丟給觀眾一個很大的問號:「在這個可以開槍殺人的時代,為什麼有人『
堅持』用拳腳功夫殺人,兇手究竟是『食古不化』,還是另有動機?」這個解謎的過程相當有趣,劇本編寫不俗,因此才能有環環相扣、骨牌效應的驚悚,卻又在後半部產生了劇情逆轉的效果。

如果只是一昧「拷貝」「複製」《火線追緝令》,那麼《一個人的武林》充其量也只是個「膺品」(從電影一開始的片頭,就像是《火線追緝令》,特寫兇手的手部鏡頭)。但陳德森在電影許多細節,加入了向歷年香港武打片幕前幕後的致敬的心思,這些可能只是串場的路人甲,甚至只是某個場景上頭的一張海報,這部片的「弦外之音」是相當精采的。連同電影也把許多香港獨有的地理特色,融入故事場景,把以往武俠片的輕功移植到香港高樓的屋頂追逐,或在大澳漁村進行埋伏的水上纏鬥,以及最後主角大打出手、決一生死的香港貨櫃碼頭公路上:整齣戲可謂是「香港經典」與「香港精神」的復甦。

因此對比出劇中的「弦外之音」,就更加有意思了,這部片的兇手是來自中國、滿口京片子的王寶強,卻精心策劃、不遠千里南下到香港一個一個找功夫高手「踢館」,「既分高下,也分生死」,強龍獨壓地頭蛇的意味十分明顯。但他想要一一挑戰的功夫高手,不是早就退出武林,有的改行做當代藝術,有的當刺青師父,有的甚至交棒給徒弟、自己擺攤做路邊攤。唯一還算奉行師命、堅守功夫崗位的,卻是一個把人打死入獄的夏侯武,慘況猶如《少林足球》那些時不我予、只好四散求生的少林弟子。兇手以為打敗所有武術高手,才叫稱霸武林,固然是一種走火入魔、精神錯亂;但看那些早就脫離武林、在香港現代社會謀生的各路高手,似乎也是一種錯亂。

有很長一段時間,徐克執導的港片有著「借古諷今」的意味;但陳德森從《十月圍城》開始,意外地接下了這個「傳統」(在此香港佔中之際,重看《十月圍城》只有「妙不可言」的趣味),而在《一個人的武林》則繼續發揚光大這個傳統。《一個人的武林》乍看是以功夫拳腳為主體的驚悚片、連續殺人魔電影,但我們都知道,它的成就絕對不止於此。

就像《火線追緝令》一樣,隔了再久回頭去看,你還是會被電影故事所討論的「人類原罪」所震撼。我深信,當某一天我們再次回頭去看《一個人的武林》,可以看到更多香港武打電影的今昔,還有整個香港社會的變遷

贊助本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