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4日 星期三

《無境之獸》 (Beast of No Nation)

奧斯卡每年都把一些好片拒於門外,今年最被大家提起的遺珠之憾,《無境之獸》 (Beast of No Nation)如果排第一,應該沒有人排第二。
我們常在新聞看到非洲的動亂,常常覺得距離自己非常遙遠;既然遙遠,就可以假裝「不關我的事」。因此《無境之獸》 把這些動亂帶到觀眾的眼前,讓我們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故事以小男孩阿古(Agu)為旁白的第一人稱,影片一開始就是他與同伴抬著破爛電視機想到處兜售,那是他童年最快樂的時光,因為家住的村路恰好位於政府軍與民兵的終戰區,戰火對他們而言都只是遙遠的新聞。直到這天雙方情勢升高,終戰區停火的承諾破滅,整個村落瞬間陷入一片慌亂。阿古的爸爸想出錢,讓人可以開車載著母親、妹妹、還有阿古三人遠離戰亂,但是司機只肯收媽媽與妹妹,於是阿古的童年瞬間消失。殺入村落的政府軍不分青紅皂白,把所有的村民都當成叛軍看待,一陣掃射後,阿古就成了孤兒。躲到荒煙蔓草中的他,被民兵撿走了,從此他就是聽命於「指揮官」的娃娃兵。阿古不是唯一的娃娃兵,跟他一樣的人佔了多數,整個自衛隊活脫脫就是「十二年一貫教育」,唯一的差別是他們從來不上課,只殺人。 
《無境之獸》拍出了非洲戰火下的荒謬與悲哀,阿古不知道為何要加入民兵的戰爭,但這是他活命的唯一方式。就像是「指揮官」要他殺人,他拿著西瓜刀一頭砍下,呆了一下,接著是面無表情的刀刀致命,配上的旁白卻是他跟上帝懺悔,知道自己做了錯事。在某次闖入其他聚落的搜刮行動中,阿古突然抱著落單的女性,哭喊著「媽媽」,我們以為他思念遠方的母親,還是他想力保這位女性免於被其他民兵性侵害、急中生智的招數?但阿古又突然發怒,一槍殺死了這位女性;所有感情都用一發子彈取代,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當然第三世界的動亂終究還是會有歐美國家、聯合國的介入,在片中他們只是與阿古等民兵擦肩而過的路人,卻帶來決定性的影響。無論是政府軍還是民兵,想要歐美國家撐腰,就必須放棄那些不文明的舉止。於是原本靠娃娃兵殺出一片天的民兵,在這個時候要解「指揮官」的兵權,才能換在歐美國家與聯合國面前扮演「好人」,以變得到他們的聲援。阿古等未成年的民兵最後都被送到收容中心,放下了槍砲彈藥,反正此時他們也沒有任何軍火,因為他們是用過即丟的兵力、軍火都被切斷了。只是在收容中心,白天上課,晚上卻一直想著拿槍到處跑的日子。戰火早已結束(或者說進入政治談判的角力階段),可是他們卻無法過著平靜的生活;片名《無境之獸》指的就是他們,只會兇殘、什麼也不會,但是卻找不到歸屬感。
非洲的動亂不光只是源起於貧窮,或者無法擺脫被先進國家以各種形態控制的事實。更重要的是從以往部落之間的衝突,原本規模並不嚴重,卻由於覬覦非洲豐富物產的各國政治勢力的介入,把軍火交到了他們手中,衝突演變成屠殺,屠殺又帶來更難解開的恩怨,纏繞著這片黑色大陸。

2016年2月22日 星期一

《妮娜西蒙:女伶的靈魂》(What Happened, Miss Simone?)

話說第88屆奧斯卡獎入圍名單一公布,就被嫌「奧斯卡好白」(Oscar So White),意即入圍作品只有白人、缺乏有色人種、其他族裔的電影人。相當諷刺的是,在這一片「奧斯卡好白」的驚呼聲中,描述一代爵士女伶妮娜西蒙生平的紀錄片,《妮娜西蒙:女伶的靈魂》(What Happened, Miss Simone?),卻入圍了奧斯卡最佳紀錄片,偏偏她的一生都被嫌「太黑」。而這齣紀錄片的開場也十分有個性,分明是妮娜西蒙的復出演唱會,她坐在鋼琴前,緩緩對台下說,「我今天不是來唱歌的...」
這就是妮娜西蒙,一輩子都給人「難以捉磨」「驚世駭俗」的前衛印象。但是這些刻板印象其來有自,往往是反應出她成長過程中的種種辛酸,特別是她的膚色。因為被嫌太黑,所以儘管她努力學習古典鋼琴多年、也被視為表現突出,但茱莉亞音樂學院(The Juilliard School)卻拒絕了她的入學申請。為了餬口,她開始在夜總會彈琴獻藝;在旁人的建議下,開始自彈自唱,就這樣糊里糊塗闖入了爵士音樂界。
她說當年出道,還有人嫌她太醜,嘴唇太厚,總之就是一個「土」。於是她取了一個充滿濃濃異國風情的藝名,西蒙(這兩個字還要用法文發音)這招似乎讓她異軍突起,把原本被嫌棄的土味轉化為難以猜測的異國風情,就這樣歌曲被香奈兒香水選上廣告歌,開啟了妮娜西蒙事業中的第一個高潮。
妮娜西蒙的演唱事業一帆風順,讓她很快地走入婚姻,但卻必須以演唱維生、到處拋頭露臉才能養家。原本只是單純愛唱歌的她,為了生活不得不開口,讓她痛苦不堪。此時在60年代風起雲湧的黑人民權運動,彷彿給她的苦悶找到一個出口,妮娜西蒙完全不管白人怎麼反對,硬是在她的唱片中開口泣訴黑人受到種種不公平的待遇,無論是抒情、或振振有詞的剛強,她從一個爵士女伶,轉變為替民權運動搖旗吶喊的靈魂樂藝術家自居,也跟金恩博士等黑人民權領袖一起平起平坐,讓她找到了被重視的社會地位。
但是生命中的打擊還是接二連三,金恩博士遭到暗殺,讓妮娜失去了精神倚靠,對於黑白種族能和平相處的日子也失去了信心。她開始酗酒、吸毒,對於丈夫長年的家暴也無法隱忍。最後她選擇攤牌,在身心靈俱疲、瀕臨崩潰的狀態下,寧可放棄歌唱事業、躲到歐洲去。人們都說妮娜西蒙再也沒辦法唱了,她玩完了。
但是《妮娜西蒙:女伶的靈魂》一片就是替她翻案的,但鏡頭切到妮娜的親生女兒麗莎(Lisa Simone Kelly)。麗莎回憶那時候的自己常常無來由遭到母親妮娜的毆打,一開始麗莎會哭,但到後來她寧可忍著不哭,這樣反而讓母親更生氣,更用力打她。成年的麗莎看著鏡頭,知道母親的脾氣為什麼會那麼無端就冒上來,因為那是妮娜對生命種種無常、無奈的一種發洩。麗莎本來很怨恨母親,但長大後反過來體諒母親,知道她悠悠歌聲中的種種銷魂呢喃、傲慢又讓人退步三舍的舞台風格,其實是被太多人生無常肆虐後的結果。為了生活,她又再次站上舞台,但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平靜。妮娜的歌聲不是唱出來的,是用她自己的生命活過來的。
因此這部片交代的不僅是妮娜西蒙如何在晚年與自己和解,也未嘗不是麗莎在妮娜去逝多年後,跟母親的隔空大和解。儘管是一部紀錄片,但是精采的訪談、剪接、以及選用妮娜的招牌金曲貫穿全片,讓《妮娜西蒙:女伶的靈魂》栩栩如生,不只刻畫出這位爵士女伶的生平,也拍出了她的遺憾與辛酸。
附註:奧斯卡紀錄片的入圍名單,另外一部有關歌手的作品,恰好是《艾美懷絲》(Amy)。妮娜是爵士與靈魂藍調,艾美唱的是靈魂藍調,兩個人各有千秋,能在奧斯卡獎「狹路相逢」也是一種意外。
Netflix線上收看網址 剛剛發現,這篇文章寫好的時候,恰好是妮娜西蒙小姐的冥誕!真巧!

贊助本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