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中文。
導演王毓雅是台灣電影的異數,當整個台灣電影年產量只有個位數的時候,她居然可以在今年推出兩部片《終極西門》《浮生若夢》。假使你把她正在後製的《虎姑婆》算進去,她已經完成了三部片。連同她之前的作品,《雙面情人》《海水正藍》《蛋》《龍兒》《空手道少女組》《飛躍情海》算進來,她居然可以在短短五年內完成九部片。 所以,台灣電影工業真的陷入了低迷的谷底更絕嗎?當大家都在愁沒有資金可拍片的時候,為什麼她可以有辦法拍這麼多電影,而且也不見得每部都有在戲院上映,締造傲人的票房收入呢?王毓雅源源不斷的創作,成了台灣電影圈一個口耳相傳的謎,有許多的流言在解釋她的成績,也有更多的流言在納悶她究竟如何什麼題材都拍,接連拍個不停。 有趣的是,當大家的猜測到達最頂點的時候,她卻決定放棄以往土法煉鋼的發行方式,跟片商合作,讓《終極西門》名正言順地進入商業市場。不管別人怎麼說,她就是要努力地以自己的作品去擁抱群眾,哪怕群眾對她言之鑿鑿,在網路上不斷給她負面的打擊;預售票簽名會乏人問津,採訪的記者還比買票的人多,.......這些反而給電影帶來一種未演先轟動的聲勢,實屬近年台灣電影少見。 《終極西門》是關於台北西門町三個古惑女的故事,王毓雅坦承是受到香港《古惑仔》《無間道》系列給她的衝擊,加上在媒體上讀到以前的黑道大姐王蘭的故事,讓她決定要拍一個屬於台灣本土的黑幫片。在這部片中,吳辰君飾演Porsche,一個從美國留學回來、奉令接管家族企業的黑道大姐,以高明的手腕一改以往的黑道作風。蕭淑慎飾演鴿子,是Porche的生死之交,雖然兩人無所不談,但是她就是不願讓對方知道自己有財務困難。楊謹華飾演Gucci,一個從小就討厭鴿子、更恨Porche的大姊頭,她就是想盡辦法要除掉對方。 這部電影在人物的基本設定是成功的,問題是整部片其實沒有深入描寫任何黑道的作為,乃至於黑道如何在西門町耕耘的生態。Porche應該是個聰明伶俐,以機智克服困難的人,但是王毓雅居然用兩個鏡頭,就交代她收服了所有抵制她的黑道前輩,到底她的法寶是什麼,沒人知道,使得她的聰明流於一種浮面。是的,擔心本片會教壞小孩青少年的衛道人士,保證你看完全片也不知道如何入幫,連如何砍人都沒教。 妙的是,《終極西門》雖然在刻畫黑道人物的部份是失敗的,卻意外地造就一種趣味。如果你不挑剔文不對題這個缺點,整部片就是三個高中女生(而非古惑女)的恩怨情仇,她們從一見面就開始咬牙切齒地嗆聲,一碰頭就想置對方於死地的語氣唸台詞,意外地替影片帶來一種類似「花劇場」的效果:用言語衝突來製造劇情的張力。加上這三個人物的穿著打扮、行事邏輯(特別是蕭淑慎三不五時就來個又臭又長又很欠揍的嗆聲,無聊死了),更貼近高中生的水平,難怪這部片之前在高中校園試片時會受到熱烈迴響。 你說這樣會讓觀眾悶死嗎?答案是「不會」。因為當許多台灣電影毫無主旨可言,更多好萊塢電影淪為特效大會串時,這部片從頭到尾卻有很清楚的主題:「Gucci要殺了Porche!」這部片的中心思想始終沒有動搖,所以我們就等著看人是誰殺的。那些叫人皺眉的缺點,其實意外地給電影帶來一種惡搞的趣味。 然而本片也映證了流傳多時的江湖傳言,王毓雅果然是一個會敗在許多邏輯不通的導演,越到片尾這毛命越嚴重。好比被火燒傷的病人,臉上的傷口其實不太像燒傷的。另外一個更可怕的地方,就是她真的有囫圇吞棗的毛病,隨心所欲把自己喜歡的影片類型、橋段塞進來,完全不在乎是否有足夠的相關能力來執行。片中那段沒什麼震撼力的飆車已經夠糟了,片尾還要來《追殺比爾》的武士刀大決鬥。她忘記了,昆汀塔倫提諾拍《追殺比爾》的時候,可是找來袁和平幫他設計武術動作,確保殺的原汁原味又能融會貫通。而王毓雅如果真的記得《古惑仔》系列,就該曉得陳浩南砍人的時候,不可能用「新娘」那一套,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打法,不能在一部片出現。此外,《終極西門》裡頭所有人物的感情描寫,全部都是沒有轉折也沒有動機,愛就愛、不愛就不愛的突如其來,似乎全隨導演高興。 所以我們該如何評斷王毓雅?當其他的台灣電影工作者都搞不清楚何謂宣傳、何謂行銷,她卻細心地替演員拍了定裝照,這樣的小動作就確保一定的媒體曝光率。但是她給電影剪輯的預告片,只見眾人不斷大吼大叫,卻又毫無任何劇情資訊可以給觀眾吸收。她嘗試各種電影類型的勇氣與動力,遠勝過許多同業;但是她也忘記了,這些嘗試需要強而有力的電影工業在技術面的支持。 天底下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像史匹柏一樣,拍完了恐龍亂跑的《侏儸紀公園》,立刻去波蘭拍納粹大屠殺的《辛德勒的名單》,輕鬆遊走在截然不同的題材。史匹柏的天份無庸置疑,但他也需要特效人員製作逼真的恐龍,才能有以假亂真的效果,好讓他去專心經營《辛德勒的名單》。王毓雅要學著知道自己與整個業界的極限在哪裡,哪些方面要借用哪些人的才華,方能改善自己的弱點,免得淪為另外一種形式的義和團。
當我以為愛情文藝片實在玩不出新把戲的時候,卻接二連三碰上幾部很出色的文藝片,王家衛賣弄浪漫情調的《2046》是其一,打著驚悚外遇劇情的《第三者》是其二。在台灣的電影賣座紀錄上,有幾部講到「第三者」的影片都很轟動,《致命的吸引力》與《出軌》都是,但是《第三者》卻將男女關係看的更透徹。
馬修回到芝加哥,準備即將赴上海的公務出差,但就在餐廳與客戶及未婚妻碰面時,他遇上了以前的死黨路克,兩人好久不見的寒暄,其實隱藏了一段馬修寧可遺忘的情傷往事。儘管他極力想專注在公務上,卻不斷想起兩年前不告而別的女友麗莎。說也奇怪,他竟然在餐廳看到麗莎的背影。馬修決定拋下一切,無論如何一定要找到她,把往事說清楚、講明白。但是這趟探索真相的追逐,卻牽扯出兩年前的所有回憶。究竟麗莎為何拋棄他呢?馬修真能找到事實,坦然面對嗎?
《第三者》從一開始,就擺明了讓劇中每個人「不誠實」。無論是已經有未婚妻的男主角馬修,或者是跟女演員艾莉絲約會的路克,以及彷彿是遊魂般的麗莎,大家都是有意無意說著讓自己體面的謊言。有些謊言只是吹牛,例如路克引以為傲的性生活;有些謊言只是掩飾,例如馬修對未婚妻謊稱在上海談生意;有些謊言是為了保護自己,像是麗莎極力想擺脫有錢有勢、糾纏不放的前男友;有些謊言卻帶著惡意的欺瞞,像是艾莉絲與馬修的對話。重點是,愛情本來容不下謊言,因為那意味著人際關係上無法承擔的不信任,但是在這部片,每個人都必須靠著謊言,來維繫自己為想像的愛情。或者,為自己操弄一段渴望的愛情。
於是以「愛」為前提的出發點下,劇情好像打開潘朵拉的盒子,不斷迸發出各種人類的劣根性。主角們在苦苦追尋的,不光是昔日戀情的回憶,其實都想找出甜蜜謊言下的真相。而隨著敘事觀點的轉換,觀眾也看到所謂「第三者」的出發點與立場(這真是全片最精采的地方),其實都是為情所苦的人。所謂的癡情與著迷,人皆有之,只不過換了一個立場,所得到的就不是愛情的喜悅,而是失落的痛苦,甚至是良心的譴責,越是想要千方百計扭轉這一切,結果就是失落的更深、被傷害的更嚴重。
很難想像,一部愛情文藝片可以討論負面的人性,感覺上這會讓愛情的甜蜜蒙上污點。但是《第三者》卻讓觀眾明白看似無害的情愛,也會包藏著傷人的禍心。在俊男美女的商業包裝下,《第三者》無論在劇情、角色刻劃上,其實都比我們想像的還有深度,比單純的愛情文藝片更能得到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