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7日 星期三

《空降危機》 Skyfall


50年前,第一部007情報員的電影誕生,從此影壇多了一種類型:混合諜報的劇情,卻又充滿大量奇想的道具武器,以及男主角總是左右逢源的桃花。簡言之,007成為許多男性觀眾的終極幻想的極致:無論在外表、體力、智力、魅力,乃至於性能力,足以成為表率。


50年過去,許多007的觀眾可是從《黃金眼》開始認識這位英國MI6情報局的幹員,對於過往反而不是非常熟悉;因此《空降危機》承襲了丹尼爾克雷格自接演《皇家夜總會》以來的「大破大立」風格,繼續把原有的公式拿來「大砍大燒」。如此毫不戀棧的「砍掉重練」,成就了007情報員系列最大的成就與驚喜,讓人感同身受的真實。


觀眾不只感受到龐德中彈後重出江湖時,在生理與心理方面所面對的各種壓力與挑戰,編導更大膽地推到極限,也讓電影的重心,圍繞在這一系列重來沒有被「發揮」、「重用」過的角色:M夫人。


由《黃金眼》一片開始,演技派女星茱蒂丹契演出007上司,M夫人(以前只叫做「M」,因為她才多了「夫人」兩字)。這僅僅是在權力架構上的突破與顛覆,因為一向「玩弄」女性不遺餘力的龐德,居然要聽一個女人指揮,已經是意想不到。只可惜之後,M夫人並沒有更多的篇幅與發揮,讓觀眾得以看到女性主導MI6情報局有何不同。


好險,到了《空降危機》,編導似乎發現M夫人都被浪費了。於是我們看到她做出各種生死關決策時的強悍,也在司法部長主持的聽證會上被質疑自己的領導與工作表現,以及影片後半部身陷追殺危機,與龐德一起並肩作戰(這真的是007情報員系列的頭一遭),文戲也有、武戲也有,M夫人總算成為一個十足立體的角色。


也因為M夫人被「拖下水」,於是《空降危機》成為最不一樣、也是最有趣的007系列電影之一,就是透過這個角色,放大與討論「母權」(Motherhood)的影響。無論是劇中的正、反派,他們與M夫人的關係猶如「再造母子」一般的不可切割(尤其是片尾最後的決戰,又發生在龐德兒時的老家),只是立場卻完全顛倒。一個執意毀滅擁有權力的再造母親,一個卻在回到工作崗位上、重新摸索與M夫人的關係。


不過對現代觀眾而言,《空降危機》最強而有力的感染與說服,應該是職場的「犧牲」與「毀滅」。無論是007奮戰到最後一刻,卻被M夫人下令開槍殲滅;或反派人物無法忘卻被M夫人出賣、斷了後路的當年之恨,他們都是心懷不滿的上班族。他們都想跟頂頭上司嗆聲,「為什麼,做到流血流汗,但最後被犧牲的,卻是我?!」龐德選擇再戰江湖、可以立下汗馬功勞,證明M夫人看走了眼;反派人物則精心策劃,要拔除M夫人,以洩當年被出賣之恨。


當然在這一輪的愛恨情仇後,《空降危機》的收尾也是最高明,堪稱是007系列最棒的收尾。整齣戲都在「破壞」「顛覆」所有007行之有年的「公式」,可是到了最後一幕,又回到了死忠影迷最熟悉的那一幕,證實了丹尼爾克雷格所接演的007,果真是徹頭徹尾的「砍掉重練」。

2012年10月18日 星期四

《亞果出任務》Argo


什麼是最偉大的電影呢?可以流芳百世?可以影響觀眾立定志向?讓人感動落淚?這些都算。那麼,如果有一部電影,可以救人一命,還真的救了六個人,那也算吧。


諷刺的是,這部電影只是「紙上談兵」,從來沒有被拍出來過,但卻能讓人在1979年的伊朗人質事件當中,讓六個被困的美國大使館工作人員,離開了風聲鶴唳的伊朗,平安回家。


這是一個好萊塢都掰不出來的真實事件,但被班艾佛列克拍成了一部好電影。我一直以為今年最棒的電影是《黑暗騎士:黎明昇起》,我錯了。


《亞果出任務》從第一個鏡頭,到最後一個鏡頭,都是在向歷史、向好萊塢、以及向所有每一個工作崗位上的小人物(無名英雄)致敬。電影一開頭用分鏡表、旁白、與當年的新聞片段,簡單扼要敘述了1979年的伊朗的政治局勢。美國為了能確保獲取最大的利益(也就是廉價的石油),中情局不惜策動了政變,扶植親美的Shan,結果一執政就是30多年過去,再怎麼清廉的傢伙也會變成腐敗的執政者。無法忍耐民不聊生的伊朗人民發動了革命,選擇何梅尼成為新的領袖,而收留下台的Shan的美國,在新仇舊恨交織下,成為革命份子首要清算的對象。憤怒的民眾攻入美國大使館,所有工作人員成為人質,只有六個工作人員趁亂中逃出,藏匿在加拿大大使家。他們的下場不是被救出來,就是等著憤怒的革命人士上門抄家;在一個反美聲勢高漲的土地上,他們啥也不能做,只好等死。


在這樣的亂世中,英雄出現了,中情局的敵後撤退專家東尼曼德茲,想出一個可行的方法,就是假扮成好萊塢製片前往伊朗堪景,然後名正言順把藏匿的美國大使館工作人員接回去。簡單、大膽,但很誇張的計畫,沒有人可以打包票。


班艾佛列克以導演身分處理這題材時,同時穿插了好幾個不同的敘事觀點,他把好萊塢描繪成一個「人人以唬爛為業」的誇張國度,所有越白爛的謊言,越是會被接受(特別是所謂的娛樂產業與媒體)。電影中的好萊塢風光,是閃閃耀人又紙最金迷,假到不行的栩栩如生。中情局好像永遠都只有日光燈,裡面不是官僚就是書呆子,能做事的人屈指可數。伊朗則是一個風聲鶴唳的國度,隨時都有衝突會爆發,身處其中隨時都神緊繃。這三個不同的觀點互相穿插,產生一種彼此對比的趣味,讓觀眾覺得既熟悉、卻也陌生。


但無論是把好萊塢拍成一個假惺惺的吹牛樂園,還是把伊朗拍成人民群情激憤的國度,班艾佛列克小心翼翼避開「單一故事的危險性」。也許為了美國觀眾,他沒有刻意放大美國差勁的中東政策,但電影前後卻不斷冒出狀況外的官僚與決策,說明了真正的情報工作才不像他好朋友麥特戴蒙演的《神鬼認證》那麼容易。他選擇去描繪這三個不同領域的小人物,如何在身不由己的當下,做出正確的選擇。無論是好萊塢的化妝師、大使館的工作人員、承受極高風險的敵後撤退專家,乃至於加拿大大使家中的佣人,沒有人告訴他們該怎麼做,但他們都憑藉自己的認知,勇於去面對風險。「回家」成為片中不同角色,唯一共通的主題。被困的大使館人員想回家,身為敵後撤退專家的東尼也想家;伊朗人群情激憤,是因為他們的家園被破壞,而美國卻助紂為虐。於是,在市集被包圍的美國人,面對小店老闆「 三十年前我兒子被美國槍殺死」,只好無力地大喊「我們是加拿大人」來自保,成了最寫實、也最荒謬又無奈的一幕控訴。



然而無論現實的政治局勢有多殘酷,班艾佛列克在緊要關頭,卻說明了真正的電影,是可以跨越人種、地域、陣至政治對立的動人藝術。劇中人拿著手繪的分鏡表,自己配上音效,對著守衛士兵說明到底科幻電影的故事情節。那是人與人之間,最單純的溝通與感動。沒有特效,也沒有大咖,唯有電影有這般的魅力,可以讓人眼睛發光,讓聽者動容。透過這一幕,班艾佛列克轉身向科幻電影致敬,那是在許多人眼中「不正經」的旁門左道。可是,如同好的科幻電影不在其表象,而是在其寓意,光用分鏡表便可打動人,這部拿來唬爛的電影,豈不是最棒的經典?


《亞果出任務》還有一個非常值得敬佩之處,就是創作者小心翼翼地「不灑狗血」,在電影的最後,觀眾會看到歷史真實畫面、與劇情情節的對照,那說明了班艾佛列克是一個非常懂得節制的電影工作者。所有讓你覺得「太誇張」的種種,原來一切其來有自,進而讓人恍然大悟,這齣1979年發生的人質危機,好像在今天還是不斷地上演(美國敘利亞大使才剛遭到攻擊身亡)。而1979年新聞當中的埃及總統穆巴拉克,還是個「賢君」,可是執政了30年後,他也臭了,所有才有「茉莉花革命」「阿拉伯之春」。



《亞果出任務》既諷古,卻也喻今;既嘲笑好萊塢,又不忘向科幻片前輩致敬。雖然描繪政治危機史實,卻沒有淪為歌功頌德、販售美國主義與賣弄灑狗血之實。反而處處流露出創作者,處理題材的誠懇,這才是最難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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